亚洲必赢官网他那天戴着一顶蓝丝布帽子,长短句子

酒馆无人竹椅静,窗外有风漫夜行。

     
 村后护山上刮的,还是北风,村前的祖厉河流的,还是苦水,被他们翻腾了无数遍的贫脊的土地,开春了还是会有人下种,冬后还是会落上一层厚雪,他们的离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
我家院子外,种过一棵石榴树,每年挂果,可惜生得小了,黑且瘦,没人想要吃,任它在秋风中老去。

       而现在,这些人和他的时代一同走了,影都没留下来。

印象里,中原一到冬天就刮风。冬日夜长,睡不着觉,若无兴趣读书,许多时候只好躺在床头听风。

     
 那地方就是个天造地设的砖瓦厂,有一大块现成的平整的院子,可以码放砖瓦,更重要的是,靠崖壁有两眼不知什么年代挖成的很大的窑洞,能遮风避雨,关健是夏天里面很凉快,正好可以搭起台子捏砖瓦。

一人怕重,做工不成,经商不成,改学武亦不成,于是习文。其文卖不得三文钱,没有读者,抱怨天下人皆蠢汉,目不识货。此后终日做大人状,以韩柳欧阳自视,著文万卷,惜死后不存。

     
 用来做瓦片的泥巴要堆成垛子,用方锨铲齐整,用的时候用弓弦平勒下一片泥,双手端好卷在木头转子上,一脚蹬起转子,趁着转起来的劲,用刮板刮平泥桶,再用泥刀截齐上下端口,一个滚圆的瓦筒就形成了。往下取的时候,连转子一起提下来,放在窑外的空地上,再把转子从中间抽出来。一个手脚麻利的人一早上能做好满满一院子瓦筒。等到将干未干之时,拿一个方正的模子从瓦筒中间套下去,就可以在它的内壁划出等分的四条线。这样在瓦筒干透装窑的时候,只需拿手轻轻一拍,那筒子就能规规矩矩地裂成四张瓦片。

前天晚上从郑州归来,一夜听“况且”。有人造句说:“火车经过我家边上,况且况且况且况且……”还有人在文章中写道:“京剧刚一开始,就听见‘况且,况且’的锣鼓声。”

     
 那时候我正在上小学,每天放学经过这里时,都要跑进去看师傅们捏砖瓦。泥土也是现成的。其实捏制砖瓦用傻黄土就足够了,但他们为了保证质量,从红土沟挖来的胶性很大的红土兑在里面和泥。和泥的场面很热闹,特别是踩泥的时候,四五个人高绾裤管光脚站在一滩泥里面噼里啪啦踩上一阵子,那泥巴就特别细软好用了。

某未不惑,吃斋读经念佛,著文极超脱,文辞虚空。友人甚忧,怕其屏绝俗念不识烟火,言语往劝,无果。一丽人路过,某不转睛,目光尾随不离,有馋涎意,友心遂安。

     
 在婚后,他是干了一番事业的。他瞅准了人们当时生活有所改善,要将家里住的墼子窑改成大瓦房的商机,在村东头的轿子沟和亲戚们合办了一家砖瓦厂。

瓦的古色古香,现在渐渐退隐了,隐到时间的深处,缩到岁月的背后,青灰色的眼睛迷茫而低沉,迷茫而低沉得仿佛过去的岁月。瓦的衰落,从一个侧面告诉我:那些和我们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东西,又能息息相关多少年呢?

     
 一趟马烧下来,回到家里坐下,头脑里很不平静,老是晃动着那些早已不在人世的乡亲的影子。这些人默默地来到这个世上,默默地劳作了一辈子,最后又都默默地离开了。印象中的他们,有的在锄草,有的在埋粪,有的在赶大车,有的在架鹞子,有的在搓草绳,有的在打墼子,有的踩着列石过河,有的甩着连枷打场,有的跪坐在院里切洋芋籽,有的吆着毛驴拉着碌碡一圈一圈碾场,有的背着一大捆骆驼蓬从山路上一点一点往下走,有的奔跑在地埂子上甩着撂撇子大声喊叫着驱赶乌云一样的麻雀,总之,都是一些终日劳碌的身影。

宁远文庙无文气,却有旧气。旧气不旧,在晚清民国之间。旧气中有凛然,到底正大。我三十岁后,最爱正大。

     
 作为乡亲,我经常想起的还有另一位堂舅。之所以对他念念不忘,是因为他走得太突然了。在他去世的不久前,还急急地来找我,说在村要会要办个什么事,需要马上刻一方章子。因为他要得急,我手头又没有刻章子的材料,只有一把钢锯条磨成的刻刀,情急之下,我就用橡皮擦给他刻了一方临时的章子,他拿上章子,一边说着感谢的话,一边又匆匆地走了。记得他那天戴着一顶洗得月白的蓝丝布帽子,因为刚干完活,帽沿子周围还浸出一圈油汗,脸上还沾着些泥土。

某好作诗词,有长者云:君之诗无有平仄。某回:翁之诗只有平仄。

       
做砖的泥比做瓦的泥要硬一些,基本能粘到一些就可以了。在木质的、一次能倒三片砖的砖模子撒上一些干的灰土,双手掏起一大把泥,使劲摔在模子里,连摔三次以后,用弓弦刮平表面,在双手端起模子反倒在地上,往起来一提,三片泥砖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地上了。

好石榴粒大核小,肉质温美,双齿轻合间,有一股脆甜,微微的酸,蛩音犹在,入喉,心际清澈。吃石榴,独食为佳,吃出个慢条斯理,或者三两个好友云淡风轻地且啖天地间。

     
 他和三叔同岁,我们家的老相册里还有一张邮票大小的黑白照片,是他和三叔以前的合影,大概是十六七岁的样子。我至今还能隐约记得他结婚时,村里大人们闹洞房时的场景。

坐街宴饮,耳目都是烟火人声。人声鼎沸,酒气与茶香喧天。食客里有胡竹峰,也仿佛有苏轼与张岱、李渔。席终人散,到底是晚秋,月残风冷,街巷里断断续续传出一缕箫音。听客里有胡竹峰,也仿佛有苏轼与张岱、李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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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行在萍洲,潇水和湘水在此融汇。江流滔滔,雨后略有些浑浊。潇湘双绝,景色是赵孟頫、董其昌的山水。山水风月,本无常主,二〇一八年秋日,安徽胡竹峰做了回潇湘主人。

     
 装窑是技术活,得请来的师傅亲自指挥,有时候装满一个窑口得整整两天的时间。从捏制瓦片砖坯到装窑烧窑,都是非常辛苦的力气活,要起早贪黑挥汗如雨,干上好多天才有可能烧好一窑砖。那时候人们盖房都用的是青砖青瓦,所以窑烧到最后还得隔烟上色。等到砖瓦烧熟烧透以后,就封死窑门,在窑顶的泥圈子里注满水,再用钢钎向窑里扎出一些小洞,水就顺着这洞子,流到窑里面去了,窑温从而慢慢降低,碳火也逐步熄灭。这时候大量的青烟连同上面流下的那些水就渗透到砖瓦里面去了,红砖瓦硬是被染成了青色。而隔烟的这几天时间里是比较轻松的,只要窑顶的泥圈子里还有水,就再没有别的什么事,人们就在旁边的小窑洞抽烟谝话捣罐子,热热闹闹到大半夜还不休息。

今年雨水足,榴子更加丰腴,形似丹砂,颜若朝霞。取一粒入口,酸酸甜甜一阵火并,嘴里吵翻了天,忽忽甜打败了酸,一会儿酸战胜了甜,弄得人唇齿生津,慌忙咽下,嘴里终于获得了安宁。却是一梦。

     
 记忆中老挥之不去的,有时候是他们说过的一两句话,有时候就是和他们在一起的一两个情景,这些东西一次又一次地从头脑里浮现出来,经常牵动着我的思念和伤感。比如我小时候,有一次从前河湾挑了一担子水吃力地走在河路上,迎面碰见了一个堂舅,他肩上搭着一根扁担,扁担头上挂着一圈草绳,要去河对岸割草,见到我这么点人挑了一担子水,忽然大笑着说,啊呀,蛮哥,劲大得很啊!他的牙齿极大极白,面膛子又比较黑,加上他又爱笑,所以那次偶然的碰面我总是忘不了。再比如王家七老汉,我小时候和他在四山放过驴,在老油坊榨过油,在庙山上塑过神像,他总有说不完的话,使不完的劲。还有爱讲故事的岳家老汉,爱唱小曲的路家老汉,大凡小事总是当管家的李家五老汉,能徒手抓住野狸猫的毛老汉,一个一个都带着他们自己的故事,离开这个村庄,远去了。

某爱藏书亦好读书,经史子集三万册。然下笔不能成文。

躺在一树石榴下。石榴红了,惹得人食指大动。伸手摘一个,打开萼筒,亮晶晶一瓢。

柳子者,柳宗元也。柳宗元《永州八记》独步唐宋,后人感念其文,立庙为记。柳子庙在潇水之西的愚溪北岸。古街窄窄的像衣带,黑瓦青墙如旧时水墨,庙在街腰,仿佛一颗纽扣。

出柳子庙,沿街逆水而行,见钴鉧潭与潭西小丘,也看了小丘西边的小石潭。景色并不见佳,唐朝或者也这样。雨后路湿,染了一脚污泥,到底欢喜。欢喜在见到柳家景色,山、石、水、沙皆无主,且送至柳宗元府上。

好文章不过一段好风月,好风月谈。好风月谈是我的行文诀,可惜没能做好。

入景愈来愈深,是旧时村庄模样。顺河走,水往下,人朝上。前几天下过雨,河流如酒酿,并不清澈。桃花源酒酿甚美,有三月旖旎风月,入嘴滋味是浅的。饮罢三五盏,意犹未尽。追忆之际兀自泛起桃花春意。

做瓦的地方在大屋场的稻床上,不远处的小山坡则是窑场所在。新窑棚建成,冷冷清清长满野草的山坡一下子就有了生气,成为村人们一年的圣地。接下来就是挑瓦泥,瓦泥是细泥,不能有沙子。瓦泥挑回来,在稻床上摊开,放水搅泥,赶牛去踩,一头牛一天踩一凼瓦泥,再健壮的大牯牛也累到喘粗气,四腿发抖。瓦泥踩熟后,用泥弓将其切成一块块百来斤重的泥块,供窑匠使用。

向阳山坡上,一簇簇芭茅,叶大如蒲,成色碧绿幽暗,边带锯齿,五月抽短茎,是为芒子。先是裹在草心里,夏一点点深它一节节长。芒子可以造纸,小商小贩来乡下收购,母亲上山割些回来,补贴家用。

窑匠偶尔朝人丢了一根纸烟,带烟蒂的,那人双手接下,认真地夹在耳朵上,然后从怀中掏出火柴,给窑匠点着了烟,一团青雾从嘴边飘过,仿佛青瓦的颜色。

石榴篇

之四

书桌奇乱,人不解。某曰:“整齐了无文心。”

江南是温柔富贵乡,雨水足。中原乃悲歌慷慨地,风沙多。近日又起北风,每天写字台上铺满细尘。阳台上远望,骑行人裹条围巾,捂得严严实实,顶风迎沙。

六朝气象不一般,南朝柳恽“洞庭有归客,潇湘逢故人”一句近唐诗,有老杜的慷慨气。慷慨气辽阔,辽阔是大境界。潇湘也辽阔,水流浩荡,眼前一宽。

汀洲如长横一点,近看,中有不少桃树。花期早过,枝头绢帛绣成桃红点点,红得东边一簇,西边几朵。远望得意,平添三分桃花意思。有诗意也有做小孩时的心意情意,一步步走,步步是自然之境心头之境。桃花源到底心境。到底,拾得很大的一个喜悦,拾得一心繁花,芳草鲜美。

不过这些都是旧事了,手艺也是旧事。制瓦者手艺还在,已无用地,空有一身手艺的手艺人,还算手艺人吗?窑洞多年前就废弃了,一场雨后坍塌了,长满野草。

钢钎叉着大捆的柴火,塞进火红的窑洞。烈烈熊火噼里啪啦,半干的松枝被大火吞噬,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。窑匠已经很累了,躺在窑洞下的草丛里,闭着眼睛,偶尔爬起来看看火势。一夜没睡,眼睛里布满血丝,胡须仿佛一夜之间变长的,凌乱且肮脏。火候够了,在窑口围一个小水池,让清水慢慢渗入窑内,瓦慢慢从火红色变成了青灰。

草马

父亲捡起一块瓦片,清理锄头上的泥土,瓦片与铁器刮出吱吱的声音切开雨线,传得很远。小时候,喜欢听雨,喜欢有雨的时候坐在厢房听着雨打瓦片的声音,那声音让人有些伤感又觉得很有诗意。尤其梅雨季,密密麻麻的雨声是天地合奏的音乐,蕴藏着缓慢的节奏,让人心情愉悦。雨停时,瓦沟里的残水从夜里滴到天明,那滴答滴答的声音更不知勾起了多少童年的情怀。

瓦下的日子,喝茶吃饭,拌嘴怄气,悲欢离合,生生死死,一切笼罩在瓦的青气里,就有了不一样的感觉。

某妇极好强,处处不甘人后。人亩产九百斤水稻,此妇说自家亩产一千二百斤。人藤蔓结南瓜三个,此妇说自家藤蔓结南瓜六个。此妇后因贫吊死柴房。

小时候,芒子是我们的玩物。选粗壮劲实的,分成两爿,左拐一下右折几次,编成了一匹草马,还精巧地留一撮缨做马尾巴。吃饭时放在桌上,走路时悬在腰际,睡觉时挂在床边。

之二

村民某进城,返乡不说土语,动辄咱们城里如何如何。乡人遂称其为“咱们”,久而久之,本名失佚。

桃花源记

出庙门三五丈,一溪横陈,是为愚溪。溪流不语,岸边一丛芙蓉开得正好。

瓦紧密有序地排在屋顶,最后的收梢是云头纹的瓦当,探出半个身子,立在风中。

车出城,行经处,一路坦然。人说大道多歧,我谓大道坦然。间或有斜坡,车过如流水,缓缓涌上再轻轻伏下去。七月里,阳光晴正,白日青天增了夏阳之焰,汗浆浩浩荡荡,吞没人身。

之三

常德常怀大德,地貌亦有德,谦虚之德。那些山俯身趴在地上,没有山头,像顽童自高处丢下的土疙瘩,见风而长,生根拔高。满山都是树,看不见石头,鼻底隐隐嗅出水汽。须臾见得水,碧汪汪一团凝在那里,似乎一动不动。瞥见枯叶漂浮其中,慢慢悠悠,方才悟出原来静水深流。

某人常语:蔬菜有益健康,多吃为宜。径自食肉而肥。

关上门,风悻悻吹过树梢,隐隐传来金属之音,然后在楼道之间汹涌而过,呼嗵呼嗵像大铁锤夯在墙上。

某居小城,作文自娱,偶有文章刊发出版,某自云:这下可要进文学史了。

风语

雨是擦黑时开始下的,一根根水线从瓦楞间流下,汇成流苏一样的幕帘,人阻隔在漫漫山野。视野变浅,近物历历在目,远景在烟雾中迷蒙模糊。雨点落在青瓦片上,沙沙沙,沙沙沙,像风吹榆叶。雨意弥漫,雨水的冰凉从肌肤慢慢渗透至体内,不自觉打了个寒噤。

秋天的水果,口味浑厚一些,石榴、柚子、柿子都如此。春天的水果,口味单薄一些,樱桃、草莓之类轻轻浅浅。

九嶷山如天降泥丸而成,磊落轩昂。《晋书》说索靖体磊落而壮丽,姿光润以粲粲。九嶷山之形壮丽,雨后山石光润、草木粲粲。人烟与林雾一体,让人疑惑那雾亦人力所为,恍惚如坐云间。

狂生某,得一逆子,实不可忍,遂令其自立门户。其子曰:你终有老病时,他年莫怪我。狂生道:我老了,倒水付五分钱。居十年,狂生老病在床,欲喝水,苦无人倒,其子恰在身旁。缓缓说道:一碗水五分钱耶?狂生泪下,默然转身对墙而卧。

某人论诗文,只此一技:蛋炒饭无面条滋味。天下人以为奇,拜之服之者无数。

瓦房的庭院里,一丛竹,一棵柿,一树石榴。贫乏生活里的清供之物,不乏诗意。

蕉影记

拾级而上,入得后院,见苏轼荔子碑,大楷错落起伏如山脉连绵,以手书空,随行人催了三次,恍惚中匆匆走出庙门。

柳子庙记

做瓦前,窑匠将瓦泥堆成一个二尺来高,近三尺长、五寸来宽的泥墙。窑匠用小泥弓将泥墙锯开一层皮,双手将泥皮捧起围向瓦筒子。用瓦刀沾水在泥皮上刮抹,使之结实,再拿个与瓦坯高的度尺在瓦泥上划一圈,瓦便脱坯而成了。瓦坯不能直接见太阳,先要用草垫子披上,凉半干,然后薄阳小晒,再大太阳晒,晒干后将其分为四块,干瓦乃成。

起床后去买菜,路边小摊有人卖石榴,选了三个。不知道是眼光太差,还是石榴向橘子学坏了,竟也金玉其外。回家后打开来吃,苦且涩,粒小核大。苦倒也罢了,反正没少吃苦,不在乎多吃个三五次。涩实在不好消受,吃了几口,只能扔掉。

山回路转,移步向前,一瀑布自山顶轰然而下,水流鼓荡如白练。愣愣立在那里,心头欢喜,终是到了一次湘江源。于是下山,鞋袜尽湿,农人生有炭火,烘而干之。饮姜茶两杯,饭毕而去。

某声名渐隆,各色图书常借其名举荐。某询之出版方,彼从容道:“与君同名人也。”某嗫嚅无以对。

传奇

我的欲望很小。秋雨时候,只望着什么人送石榴来,就满足了。

不管是红石榴还是白石榴,吃在嘴里,恍恍惚惚,一片冰心在玉壶。

一人经年谋得副科长职务,亲戚来访,高呼老表。其人大不悦,面有愠色:该什么职务就称什么职务。亲戚诺诺。

某入军籍,三年未回乡。退伍后,见牛系在草棚,语其舅:那黑毛长耳高蹄头有角的东西为甚?舅大怒,回身一耳光,骂道:混账东西,当兵三年,牛也不认得了。

文庙在宁远,“宁远”二字有文气,文庙里却无文气。文气依附于人,那是文人,文人有武气如何?古书记载,孔子长九尺有六寸,力能举关,精于骑射。

窑匠郁郁寡欢,在乡村的太阳底下。

饮食记

某好谈精神高度,自诩超凡脱俗。一日,为一块钱事与同事大打出手。

潇湘记

某不孝,对其父母或打或骂。三十年后,某老了,得病。其子关其入柴房,每日饭菜递入,一月后亡故,柴房污垢满地,某尸身恶臭不可闻。其子雇人投入池塘洗净乃葬。

某损人不利己,某损人利己。人说前者是小人里的庸人,后者是小人里的真人。

青瓦灰色,灰是平民的颜色。灰色的瓦片是朴素的,朴素得像庄稼人。瓦又很粗粝,如粗粝的农家生活。瓦的颜色,就是千百年农耕岁月的灰暗,不见灿烂。

石榴花开的季节,坐在院子里,能独得一份好心情。暑热初至,阳光如瀑,看蟪蛄在花叶间沙沙振羽,至有情味。

某妇性懦,夫欺凌数年。一日,夫醉,归来饱以拳脚。妇人趁夫熟睡,以绳捆绑,解衣裤,剪其男根,抛弃荒野乃归。夫剧痛,祈根求医缝合,妇不语,入狱七年。

瓦最早在西周初年出现,到了春秋时期,板瓦、筒瓦、瓦当,名目繁多,并刻有各种精美的图案。那时候,人造房子屋面也开始覆瓦。屋面覆瓦的房子到底不多见,以致《春秋》里将宋公、齐侯、卫侯会盟的地方写成“瓦屋”,大概那样的建筑,具有地标性意义吧。直到战国,一般富户盖房子才用得起瓦。

溪水暴涨,两岸杂草顺水势而倾。那路就在水边,水往下流,人却一步步朝上走。四野多松竹,雨中草木洗得翠亮,依旧欣欣向荣,仿佛春日。竹林下,笋衣零落,新旧不一。

在灰色的瓦片下做梦,梦见灰色的树干下一群灰衣黑脸的先民在制瓦,他们身后有一大片瓦屋。瓦屋很老,几百年了,瓦看起来旧而破。一些沙土落在瓦上,一些叶片烂在瓦上,一些种子吹在瓦上。瓦上有草,瓦上有花,瓦上自有世界。

某穷汉衣不遮体,见一锦服者不慎跌落泥水,拍手大乐:也有今日。

窑匠走在乡下的路上,一双双布鞋停了下来,一双双草鞋停了下来,一双双胶鞋停了下来,偶尔也有皮鞋停了下来,停下来和窑匠说话。在乡村,没有不认识窑匠的人,谁家屋顶的瓦片都留有窑匠的气息,留有窑匠的指纹。他制瓦的转轮,就是这个乡村的历史与细节。青色的民谣,灰色的民谣,褐色的民谣,细雨沥沥的民谣,风吹屋顶的民谣,交织成了遮风挡雨的温暖与素朴。

某自况苏东坡、曹雪芹在世,语甚傲然。某对曰:“当代苏东坡、曹雪芹我见过几十个,你休来吓人。”

童年喝过一种石榴酒,清爽香甜。过年,父亲破例让我喝了三杯,现在想来,还觉得美味。

阿弥陀佛,今人作旧诗,要么没有平仄对仗,要么只有平仄对仗。

瓦上的乡情,是对过去岁月的迷恋。

起身回家。夜深了,小巷空无一人,路口杂货铺的门灯远远照来,地上投下一层淡影。远远地只听见一阵无节奏的声音,从街那边穿过来,像是谁家顽童忽地在耳畔吹响了尖厉的铁哨。倏然,前方卷起一片尘土,风又来了。

是夜,宿源内。清晨醒来,人有空茫感,绿荫打窗,恍惚不知今夕何夕,亦如前人不知秦汉无论魏晋。起床吃了一碗牛肉米粉,饱腹别过。那是二〇一九年七月的一天。

风大得很。到了晚间,大风于楼台之间冲撞做狼嚎状。躺在床头,昏睡欲眠之际,风声陡烈,睡意又无。仰卧着,只听见狂风呼啸,玻璃哗哗作响。

他们送我一匹草马,高大肥硕,带着草香。我把它带到城里,挂在墙上,尽管早已风干成了瘦马,嶙峋的样子,仍有志在千里的雄心。黄河古道,飒飒西风,我屋子里需要匹瘦马来相衬。

街头众人宴饮正欢,饭菜香飘来,忽然失魂落魄。一刹那,空荡荡,柳宗元附体。

石榴皮厚而绵软,给人好文章之感。矢野龙溪说文章之上乘者,是“以金刚宝石为内容,以无色透明的水晶纸包之”。所指仿佛石榴。

夏天,住在瓦屋里,一方方小小的青瓦和绿色的爬山虎构成了一个古朴的氛围,有山野深处的清凉。夜里,一盏荧灯下靠在床头翻书,让人一下子回到了久远的从前,一些奇怪的念头蜂拥而至,甚至会觉得,屋顶上会跳下一个披风猎猎的侠客,会飘然飞出一个翩翩秀美的狐仙。

我爱石榴,尤中意其花。韩愈说“五月榴花照眼明”,一照一明,境界出来了。杜牧诗云:“似火山榴映小山,繁中能薄艳中闲。一朵佳人玉钗上,只疑烧却翠云鬟。”可谓神来之笔。

子夏问于孔子曰:“居父母之仇如之何?”夫子曰:“寝苫枕干,不仕,弗与共天下也。遇诸市朝,不反兵而斗!”

一汉著文千万,鲁鱼亥豕。其心怀天下,愤人心不古,修辞无诚,以致肝气郁结。

从甲骨文的字形中,知道先民的屋脊上有高耸的装饰和奇形怪状的构件,但尚未有实物瓦的发掘出现。也可能有,但找不到一块全瓦,它们被岁月的车轮碾碎在地下。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,有多少玉碎,更有多少瓦全?

在民间,白石榴被称为“大冰糖罐儿”。许仙娶了白娘子,掉进大冰糖罐里了。奈何法海多事,多情女偏逢薄命郎,弄得永镇雷峰塔下。

之一

坐在石阶上数芭蕉,一蕉又一蕉,数得百十棵,心里一岔,乱了,于是作罢。看芭蕉是痴,数芭蕉更痴。人有痴气好,人无痴不可与交,以其无真气也。芭蕉下处处有真气,《素问》上说恬惔虚无,真气从之。芭蕉深得恬惔虚无之境味。人隐在蕉影里,蕉影仿佛人影,人影忽作蕉影。恬惔虚无之气自腋下而生,如饮茶三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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