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会带你去看世界,爸爸的旅游

众所周知,阎王是我外公的绰号。

外婆在我妈小的时候去世了,外公重男轻女,不让妈妈继续读书,要干农活,挣钱给舅舅念书。

妈妈本来一肚子气,天天扬言:“等那只铁公鸡回来,老子要跟他大吵一架,还偷偷跑,操他娘的。”说得我们惴惴不安,孩子稚嫩的心灵,谁愿意看父母吵架?结果爸爸这句抱怨的话,加上他瘦骨嶙峋的形象,一下子让妈妈溃不成军。妈妈似乎有点心疼地说:“铁公鸡,这么辛苦你还去?寻死啊?”爸爸说:“不去,我有那么傻?不去人家又不补钱给你。公费,死在路上都值。”

她让我在网上订两张票,她要送我去昆明读书,我应允。

成了公办教师,虽然是农村小学的,但也开始有了公费旅游的机会。我爸爸的单位,每个老师都长得乌头黑壳,不少人业余时间都倾洒在自家的菜地里,挑粪泼粪。他们的办公室里,当然也挂了几个三角尺,甚至还有订阅的《大众电影》,这本杂志是如此鲜丽,和乡下鸡鸭鹅的环境非常不搭,好像一副不合情理的画。想想邮递员要骑过几公里的煤渣路,颠得肠胃功能紊乱,才能送来这玩意,你就会觉得,这个农村小学有一条通往远方的桥梁,仙境之桥。有一天,我爸爸把一本崭新的《大众电影》带了回家,扔在桌上,封面上一位女演员的艳照,让我眼睛发直。他骂骂咧咧地说:“都他妈的往家里拿,老子今天也拿一回。”

今晚,我妈发消息给我,她说她从老家回来带了很多腊肉,问我想吃吗?

自从那次之后,我不记得爸爸有什么大的旅游举动了。后来我到了北京,接妈妈在全城逛了一遍,之后她还来过几次北京,但都是给我辛勤做饭,再也没有出去逛过。只是有一次,我妹妹来,她硬要妹妹带着去了一趟附近的天津,看得出来,她依旧有着浓厚的旅游瘾,没去过的地方,总想看一眼。倒是我太懒了,她的想法,我没有细心观察……

上学期妈妈来昆明打工,进厂,一个月两千多,白天黑夜都上班。

1984年,我爸爸顺利从师范学校毕业,结束了他十几年的民办教师生涯,成了一名吃商品粮的小学教师。

我考上大学,终于离开她。

他比以前更趾高气扬了。当他在师范学校念书的时候,就天天吹嘘:“你不晓得南师的包子馒头几好吃?每天早上,我拿着饭票,打二两小米粥,买两个馒头,几养人哦。”最后他会以同样一句话结束:“有城市户口几好!”当我们学习不用功,想看电视的时候,他还语重心长地说:“还看电视,不如去看看自己的户口哦。”
我们兄妹三个顿时哑口无言。

我的妈妈可能和很多人的妈妈都不一样。她胆小,懦弱,抠门。

也许这么说也不对,比如我妈妈没什么文化,但她也向往去远方看看。尤其是毛主席曾经居住的地方北京,文革时她是积极分子,曾经率领一大帮红卫兵浩浩荡荡来到自己家里,指示在院子的大树下开挖,家里埋藏的金银首饰一件没剩。外公一直对此耿耿于怀,爸爸也经常拿这件事作为嘲资:“你说傻不傻?傻绝了灭,真是尽料的夹沙糕,人傻无药医,阎王气都气死了。”

她说,早知道我们就迟点买票,可以省五十块钱。她背着一个大大的包,显地她更瘦弱。

这些乌头黑壳的老师,非常热爱祖国大好河山,几乎每个暑假都要组织去外地旅游。八十年代中期的一个暑假,爸爸跟着同事去了广州,穿回一套笔挺的西装,人模狗样的。这个铁公鸡得意地说:“广州真繁华,这西装才十块钱,你晓得几划得来哦。”后来洗了一水,很奇怪的是,那衣服像被女鬼吸干了精血的书生一样,形容枯槁,光彩顿失。爸爸奇怪地检查,发现胸前隐约有血迹,衬里还绣着一个日本式的名字。全家大笑,肯定是从日本死人身上扒下来的,只是不知道卖者用了什么办法,把烂咸菜似的衣服浆得笔挺,洗过之后才原形毕露。爸爸也尴尬地笑了笑:“死人穿的又怎样?才十块钱,穿不得啊……咦,啷个鬼啊,卖衣服的有两下子啊,能搞得跟新的一样。”

我和妹妹不屑地说,这有什么可怕的?

虽然家里人对爸爸的旅游眼馋极了,但又使不上劲,因为他是公费,一句话就把我们撑靠了壁:“要是你有不花钱的车票,我二话没有。”有一次他更是恨铁不成钢地斥责我:”你眼馋什么?我一个小学教师,还是农村学校的,都可以不花钱旅游。你要是考上大学,随便找个工作也比我强,到时只怕你去得不想去。”还真他妈的被他说中了,我此后确实推掉了不少这种机会。

她问我和妹妹,怕不怕?

我妈那个资深菜农,就没那么讲道理了,她不管三七二十一,就是要爸爸带上她。她说:“我用自己的钱。”爸爸是一尊精铁铸就的铁公鸡,那会上这个套?他不屑地说:“什么自己的钱,都是这个家的钱,想这么乱花啊,想得美。”

看,我妈多么抠门。

这个几乎每年暑假都要去旅游的爸爸,给家人带来了巨大的心理落差。凭什么?都是人,为啥他过得那么惬意。作为一个爱读书的小孩,地理成绩尤其优秀,我每次经过火车站,望着绿皮火车呼啸来去,都艳羡不已。远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?我真想去看看。

她最幸福的事就是嫁给我爸。尽管当初外公嫌弃爸是云南山区里的,我妈执意跟他。

妈妈是这么骂的:“这只铁公鸡,人家龙淑梅都带自己的娘去,带自己的女儿去:人家李美凤也带自己的婆婆去,还有史根香,带自己的女儿去……老子想去就不行?老子又不花他的钱。”骂了十几天,也没有时间规律,想起就来几句。有个晚上,我们关上门正在看电视,突然窗玻璃上浮现一张枯瘦的脸。“开门。”那脸有气无力,跟饿殍差别不大。妈妈兴奋地大叫:“快,铁公鸡回来了,开门。怎么瘦成这样?”铁公鸡进来,将一件黑黑的皮衣扔在床上:“瘦,还不瘦啊,在火车上睡,火车上吃方便面,一下就是几十个钟头,省下钱来,买了这件山羊皮……你以为旅游是好事哦?不晓得几辛苦,要不是公费,鬼愿去。”

5.12大地震那天,我在房间里,感觉窗户外面的树木以一种不正常的姿态摇曳。尚处于懵逼状态的我,被我妈一把抓进桌子底下。

九十年代初,我已经上大学了。那个暑假爸爸他们是去北京。妈妈一听,简直发了狂,每天喋喋不休地给爸爸做思想工作,一定要跟去。爸爸哪会听她的,两人吵了几天,最后铁公鸡保持缄默,一声不吭。妈妈也以为终于得逞,喜滋滋收拾衣服,叮嘱我在家要好好给妹妹弟弟做饭。谁知第二天凌晨,妈妈一觉醒来,人去楼空,气得跺脚大骂:“话渠娘的逼,还偷跑了,这只铁公鸡,夹沙糕。”我们兄妹三个只好轮流安慰她,连十岁出头的弟弟都不例外。

我长这么大,从来没去过云南四川之外的城市,有时候我会对妈妈说出这些话。

她蜷缩在桌子下,身子发抖,眼睛由于恐惧睁地很大,头发凌乱不已。

我不停地说,我同学手机都是家人买的,还有衣服鞋子,家庭情况和我家一样。

奶奶同样重男轻女。爸爸和妈妈没在老家种田挖地,白手起家有了现在的生活。

那是我们不明生死的年纪,不懂得这么一小点余震就把我妈吓成这样,她是一个胆小的小妇人。

比爸爸的兄弟们富有,比我同学们家里穷。

取票那天,听到很多学生说,有通知书的话买票可以半票。妈听见了,在我面前絮絮叨叨好久。

朋友说,她们宿舍很安静,四个人。

她兴高采烈地拿起手机发朋友圈,她说,去旅游了。

妈妈不会给我买手机,她觉得很贵,三百以上的手机就是有钱人用的,每次买手机都是用奖学金。

我早上六点半起床,室友们在睡觉,她们会睡到中午十二点。晚上打电话打到凌晨。我看书时,她们追剧哈哈大笑。

我发个表情包,我说,不想。

她说养我花了很多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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